陪侍萧遥的小婢尴尬了,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常有,她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看萧遥沮丧的小模样便忍不住关心道:“郎君要不再看看其他?”
胡旋舞衣总共不过五十来件,被燕十三娘买掉一大半,虽然小婢觉得剩下的反而是精品,但毕竟人各有好,按这位小郎君之前挑选的样式已经能够判断他的品味,他大概就喜欢那种大俗大艳的。
“我喜欢的都被挑走了……”萧遥瘫着一张无辜脸,仰天长叹,“我可怜的父亲还等着我回去……”
小婢一下头皮麻了,赶紧说道:“郎君且看,这件这件,这边的都比方才十三娘挑走的要好,即便花钱也不会卖的。”
萧遥摇摇头,无精打采,恹恹说道:“可都不是我喜欢的。”
小婢这下更过意不去了:“那郎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。”
萧遥眸色微微一亮:“是不是我喜欢什么样的,你便能替我找出什么样的?”
小婢对此很有自信:“要说舞衣,还真没有我们国色天香找不出来的!”
萧遥瞪着一双无辜眼:“那你们不会坐地起价吧?我可是穷苦百姓,实在没有余钱了。”
“放心吧,我们馆主不是那样的人!”
听得这话,萧遥终于放心了:“听说你们馆主新近做了一件舞衣,以十大名器命名……”
小婢信誓旦旦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——她这是被下套了吧?
一刻钟后,小婢去见管事。
刚卖掉一堆被人租借过多次也已过时的舞衣,管事喜上眉梢:“这十三娘怎么突然变得这般没眼光?竟然花费数万钱买这些衣物。”
目睹整个经过的小婢低眉垂眼:“大概是跟那小郎君置气惹的。”
“咦?”
小婢赶紧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:“小郎君说,虽然他相中的衣裳都被人抢走了,但他很高兴帮我们卖出这么多舞衣。”
“所以呢?”管事直觉没好事。
“所以,他想能再给他这个穷苦人网开一面,优惠一点。”小婢此刻说话特别心虚。
“他想优惠多少?”
“之前跟姑姑你说好十贯钱租借十日,衣服任意挑选,但现在,他看上的衣物都被人买走了,所以……”小婢斟酌了一翻,怎么才能将那些无耻的话说得委婉含蓄点,不是她想替萧遥挽回颜面,而是,原话说出来自己觉得丢人,“他说,能不能只租借一件,一日一贯钱。”
这个钱数就是在之前谈好的价钱上折算的,算不得多吃亏,只是,他既然提出,那大概也租借不到十日了,毕竟用一年的花销来租借舞衣,对寻常百姓家而言还是有些太奢侈了,管事也是经历过人间疾苦的,很能理解。何况,他那么知情识趣地从可以随意租借变成只租借一件,这也算是让步了。
“这个要求可以同意。”
管事都已经应允了,小婢却没有走的意思,双脚还粘在地上,磨蹭了半晌。
“还有事?”
小婢脸刷地红了:“她要租借的舞衣是那件孤月新亭。”
管事手中茶险些翻到。
新亭乃是十大名器,相传是三国时期张飞所用佩刀,悍勇无比,这次馆主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制了一件舞衣就取名为孤月新亭,大概便是寓意在健舞中所向披靡,无人敢望其项背。
孤月新亭通体呈青蓝色,这个色彩极为稀罕,与民间常用的蓼蓝不同,它是用青金石与孔雀石调配出来的颜色,光是染布调色就用了大半年时间,绘图刺绣又用了半年时间,如今成品只是堪堪往那儿一放,便是满室光华,无与伦比。
这本是打算再过一月给那些歌舞伎竞价用的,底价便要五百贯。
这小郎君啥都没挑,偏偏挑了这一件,还异想天开想用一贯钱租借一日……
管事觉得自个的呼吸都不顺畅了,那只小狐狸该不会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孤月新亭吧?揣着十贯钱敢来谋孤月新亭,整个长安城怕都找不出来第二人!
小婢见得管事气郁模样,赶紧认错:“都怪奴婢多事,不该一时心软……”
管事摆摆手:“这不怪你,连我都差点遭了他的道儿。此事,待我问问馆主。”
不是什么人都敢以这种非常手段觊觎孤月新亭的。一般舞姬若是为排场门面,倒是寻常,但显然这个少年不是。
管事往内院走了一遭,一刻钟后回来告知:“给他。”
小婢猛地抬头,真给啊?
“这是馆主的意思。”
萧遥心满意足地捧着孤月新亭这件长安舞姬梦寐以求的舞衣出来,看见门口正有两辆马车,一车拉着铜钱,一车拉着绢帛,正一点点往国色天香里搬。
这种大额交易完全可以用金子嘛,没想到竟然有人用铜钱,只怕这是自己的老底都被翻出来了。
街上行人不少驻足围观的,不时指指点点,又是哪个败家子儿为个舞姬一掷千金了。而作为败家子的当事人晋王李致此刻就坐在大厅里喝茶,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那些钱帛,若仔细观察,便能发现他云淡风轻的外表下,端茶的手指有几许僵硬,大概是太过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所致,一盏茶连喝数口,水线几乎还是满的。
“郎君喝茶啊,真是好兴致!”
李致转头,便见得坑了他的那个少年晾着两颗小门牙,正冲他笑得春风无限好,脖子一梗,差点让嘴里那一点点茶水给噎死。
但皇家气度不能丢,李致一脸正经的云淡风轻:“郎君挑到中意的了?”
萧遥笑眯眯地说道:“托郎君和十三娘的福,国色天香觉得有愧于我,所以馆主大方地将孤月新亭租借我两日。”
后面的小婢差点被这话梗死,谁有愧于你了?
李致听见孤月新亭,那茶水便再也喝不下去了,起身,话也没留一句便往外走,终于没能端稳天潢贵胄的风度。
“不明所以”的萧遥热情地追了两步:“郎君不想先睹为快么?我不收你钱……”
李致的脚步生生被拉得停滞了数息,努力屏息静气,这个混蛋是因为他纵容舞姬抢了他舞衣故意来恶心他吧,他堂堂一个晋王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崩人设,转身,他本想表现出自己的风度,可乍然对上那双纯真又猥琐的眸子,李致到嘴边的风度再次被击溃,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口,兀自上马车离去。
一个时辰后,萧遥拐进一条偏僻巷子,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,萧遥敲敲车窗,车窗打开,露出燕十三娘娇艳如花的脸。
萧遥心疼地将一枚金铤丢给她:“记住保密。”
燕十三娘笑弯了眼:“下回若再有这种好事,先生记得找我。”演一场戏两面拿好处,她是很乐意效劳的,可别说什么干这种蠢事在晋王面前失宠了,她不干蠢事,一样会失宠不是,趁着机会,有多少好处捞多少,这才是在红尘中挣扎的风尘女子该做的事。
萧遥摆摆手离开。赔这么多钱进去,她不过是想要孤月新亭的影响力,更自然地进入皇室视线不引起怀疑罢了。
活了十七载,头一回被人坑得这般惨烈,李致在家闭关了一日,可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,此刻,他觉得只有厄运体质的三皇兄才能抚慰他脆弱的心灵,于是决定往端王府走一趟。
他这一出门便听说醉香楼来了一名舞姬,穿着价值连城的孤月新亭。
李致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只小狐狸,以他的脾气,直接杀醉香楼上去,但醉香楼是什么地方?
整个长安城消费最高的酒楼,李致摸摸羞涩囊袋,加快了步伐赶往端王府。
彼时李时正在看卷宗,李致坐在他旁边磨茶粉,时不时抬眸看上李时一眼,总觉得这事有点难以启口。
茶粉磨好,烹水煮茶,将一小盏亲自端到李时手上,李时终于舍得抬眸:“有事?”
李致赶紧将自己团到李时身边,渴望道:“三哥,江湖救急啊!”
李时一盏茶停在唇边,抬眸瞥他:“又挥霍光了?”
李致满脸虔诚地点点头。
李时放下茶盏,往他那边推了一推:“上回你借我的两枚金铤还没还。还有上上回拿走父亲赐我的夜明珠也没付钱……”
私心里,李致觉得,像他三皇兄这般会过日子的抠门主子,真的有损皇室颜面,但是,众多兄弟姐妹之中,他也只敢到李时这边来借钱。
但此刻有钱就是大爷,李致只能装无辜装乖巧,还期期艾艾将他遭遇萧遥的事给说了,作为兄弟,自己被欺负了,难道这位皇兄不替他出头?
又过了半晌,李时才合上卷宗,喝了茶水,起身:“走吧,我也想去看看孤月新亭。”
醉香楼此刻已经人满为患。一楼大堂,数十张矮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挤满了。大堂中央,空出一块五尺见方的空地,中心位置铺着不过三尺的圆毯,一名舞姬,轻纱遮面,赤着双脚,踩在圆毯上起舞,青蓝色舞衣随着她旋转飘荡,富丽堂皇的大堂瞬间失了颜色。再看那金色腰封,将一方素腰裹得不盈一握,暗紫色披帛随着她旋转飘逸,美不胜收。
李时站在大门口,竟一时没能迈动脚。
这是萧遥么?
绝对不能是啊!
这分明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子……
李致原本是想来跟那只小狐狸算账的。既然小狐狸带走了孤月新亭,那此刻穿着孤月新亭的舞姬就该是他认识的。只要抓住这名女子,不愁讨不回来上回的仇。
可此刻,看着这美妙舞姿,迷人身段,李致原本的想法早已烟消云散,径直大踏步走到最里面的矮桌,垫子也不要了,席地一坐:“兄台,挤一挤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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