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早,萧遥进了春风得意楼,这还没喝上口水,便听得外头疯传镇国公府大公子秦翊冲进端王府,跟端王大打出手。事情缘由竟然是为了一张最近长安城盛传的门神画像。自此,百姓们才知道那画像是端王亲手所绘,而且画的还是那位秦二姑娘。
听说秦二姑娘为此大门不敢出,抑郁得卧病在床,秦翊这才没忍住,将这位天潢贵胄给揍了。长安百姓犹记得数年前,秦二姑娘离家出走,秦翊也冲进端王府跟端王打了一架,两人都没讨到好,还将关系从亲密无间打成形同陌路。
萧遥所过之处,春风得意楼的小娘子们一边磕瓜子一边感慨:这秦二姑娘还当真是个祸害!
“小娘子们这是在说什么呢?”
众人转头,便瞧得一个俊俏郎君,正冲她们笑得春风无限好。小娘子们尽皆红了桃花面,纷纷起身福了福。
随行管事立刻介绍道:“这是画古楼的逍遥先生,来为参加甄选的娘子画像,你们不得怠慢。”
花魁甄选有一个条件是及笄之年。眼前这些小娘子不过十二三岁,数年后,她们也会步入花魁之争,耳濡目染,自然识得画师厉害。可是,这个人是画古楼的逍遥先生?她们没听错吧?
不,一定是今早的妆容不对,名动长安的逍遥先生该是耄耋老翁,怎么能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小郎君?
萧遥也笑眯眯地打量着她们,启口道:“背后莫议他人是非。”
不知怎地,明明小郎君笑得很好看,众娘子莫名地有些心虚,齐齐福了福,俏脸儿更红了,应了声:“是!”
“坊主可在?”
立刻有小娘子上前秉道:“坊主正跟琴湘师父在里头说话。”
管事摆摆手,让她们先散了去练功,自个引了萧遥进揽月居。外面仆婢禀报后,不多时,琴湘从里面出来,跟萧遥微微一福身,萧遥躬身回礼,这礼还没还全,人家已经走了。
萧遥扣扣面皮:“这琴湘娘子好脾气。”
管事讪笑:“先生莫怪,琴湘娘子对我们坊主也是这般,并非刻意针对先生。”
萧遥但笑不语。进了揽月居,管事自行退下,公子无羁摇着桃花扇迎出来,笑道:“我正想去外面候先生呢,不料先生竟先过来了。”
“坊主不必如此客气。”
公子无羁甚是满意:“先生就叫我无羁吧,坊主叫起来生分了。一大早我便叫娘子们去幽兰小筑,想必此刻,她们差不多已经过去了,我们也过去吧。”
走进竹林小径,果然看见几位娘子候在院子里,每人手上都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,盒子里尽是贵重之物。文雅点的,有大家手笔名士字画,通俗点的,珠宝玉石金银器皿,还有一位特直白,直接捧上一盒子的金铤,差点闪瞎萧遥的老眼。
萧遥默默咽了口口水,讪笑道:“看来诸位娘子对这花魁之位都很有兴趣啊!”要送,你们不能偷偷摸摸一个一个上门送么?全部一起过来几个意思?
当着你们的面我若只挑选一个,就像是内定一般,我若照单全收,但最终上位的只能有一个,这不平白叫我丢了信誉?
“这些都是给先生的见面礼,先生不必客气。”公子无羁摇着桃花扇一双狐狸眼别提多狡黠了。
萧遥磨了一下后槽牙,笑容却无比和煦:“无功不受禄,何况,我已经收了你五十金画资。”
“这位郎君就是逍遥先生?”众娘子不淡定了,就这模样这身段,除了胸部过于平坦之外,若换上女装,只要往人前一站,那春风得意楼花魁竞选也就没她们什么事儿了。
众人齐齐福了福,公子无羁叫她们起身,还道:“逍遥先生的话你们都听清了吧?别拿这些凡俗之物玷污先生慧眼!还不快收起来?”
这是要断我财路啊!公子无羁你够狠!
众娘子肃然起敬,赶紧将那些粪土收纳好,生怕真的玷污了萧遥。萧遥眼睛都看直了,眸光闪烁,仿佛在说:你们难道不该坚持一下自己的立场?
好不容易将觊觎之心压住,端稳架子:“既然娘子们都在,便决定个顺序吧,一人一幅画,没几日就是甄选,别耽误了日子。”
众娘子面面相觑,谁不想先看看别人画出来的画像,再扬长避短,都不愿意当第一个画像的人。
公子无羁当机立断,叫人找了八根一模一样的竹签,写好顺序,抽到啥是啥,公平公正。抽到第一的娘子无柳顿时哭了起来:“为什么每次倒霉的都是我?这都第五年了……”这就是之前直接捧了金铤来贿赂萧遥的人。年纪最大,长相最普通,连歌舞造诣都毫无亮点,参加五年花魁竞选,硬没一次进过前三。
其余几位娘子掩嘴,挡住呼之欲出的笑意,想到为了身材昨夜没能吃到的山珍海味,想到心仪的郎君招了其他姐妹进府伴舞,使劲挤了挤才挤出一点同情的泪光,十分没诚意地安抚道:“无柳姐姐,别伤心了,今年你一定能进。”
萧遥觉得这些娘子都成人精了,这么虚情假意的话说得声情并茂,差点连她都信了。不过不管她信不信,反正无柳是信了,抬头看来,泪光迷蒙:“真的么?”
众娘子有一刹那怔愣,点头,肯定道:“真的。”
无柳:“如果我进不了,你们会让我么?”
众娘子:……
这是安慰你的话,你听不出来么?活该五年都出不了线。
萧遥差点喷笑出声,好不容易端稳了架子:“既然决定了,今日我就先画无柳娘子的画像。”
公子无羁没多说,带着其他几人退下,没忘记往这边送些糕点果盘。
“娘子想画什么样的画像?”萧遥铺开笔墨。
那头无柳却兀自往坐榻一靠,一收方才的可怜模样,摆摆手:“先生随便画吧,不用在我身上浪费笔墨。”
萧遥抬眸瞥她:“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。”
无柳心里一梗,咱们没那么熟,说话可以稍微委婉含蓄点。她轻咳一声,坐得端正了些:“我什么情况我很清楚,别说花魁了,前三都跟我没任何关系。”
萧遥手下没停,继续调墨晕彩:“那娘子觉得,谁有可能成为今年花魁?”
“这还用说?今年的前三肯定是媚雪、紫嫣、云萝。论长相论身段论才艺,这三人都是其他人无法比的。至于花魁人选,那就看她们三人的造化了。”
萧遥微微回想了一下,对这三人她的确印象最深,但却故意说道:“我看她三人形容也颇一般,跟花倾却是比不得的,跟其他几位娘子相比也并不算特别突出。甄选不都是让春风得意楼的宾客投票么,她们人缘就那么好?”
无柳摆摆手:“先生可能不知道,她们三位可是都有后台的,媚雪的金主可是亲卫府中郎将长孙珏,紫嫣的金主是千牛卫朗将高平,云萝的金主是北衙将军殷瑞。你说这三人谁的来头更大?”
萧遥心中一凛,长孙珏,这可是长孙皇后的亲侄子,当今太子的亲表弟,年不及冠便当了亲卫府中郎将,前途不可估量。高平,千牛卫朗将,每天在皇帝跟前打转的人,谁不给三分薄面?北衙军都是高祖皇帝的亲从旧部,大周能够建立,他们功不可没。这三人撞一起,还真是说不好孰弱孰强。
萧遥叹息:“你一个小娘子懂得可真多。”换成普通百姓,大概南衙北衙都分不清。
无柳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记性好,但凡听过的见过的,就能记住。在春风得意楼待了这么多年,也跟着姐姐妹妹们去过那些大族世家府上表演歌舞,见多识广不敢说,但总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些。先生初来乍道,有什么不了解的尽可以问我。”
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,萧遥突然觉得很是便利。
“那琴湘娘子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琴湘师父么?”无柳有些尴尬了,“她的事情我还真不知道。她到春风得意楼来还没一个月呢,平素都不爱说话,连去请教她琴艺,她都爱答不理。不过,她跟坊主倒是十分谈得来,每次去揽月居没半个时辰都不出来的。”
萧遥沉吟半晌,没再说话。无柳见她手下都未停过,一张画纸从她的位置看过去色彩纷呈,顿时起了好奇之心,探头过来一看,惊艳得下巴差点掉下来。
画中女子从雕花窗后露出半截身子,能看得出她正悠闲地坐在榻上,抬首翘望,眼角眉梢尽是风流态。扬起的下巴,将脖颈拉出完美弧度,竟叫人一时移不开眼。
“这是谁?”
“你啊。”
无柳心如擂鼓,扭捏了一下:“我哪有这么好看?先生乱画可是要遭人嫌的!”
“我可没乱画。你只是需要换个妆容发型和衣饰。这画只是半成品,若是画成,也可颠倒众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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