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遥这一声,惊动了房间里的人,秦霜折身便将萧遥挟持在手里。
“果然是你……”秦坚哀叹一声。
“秦霜”环顾四周,这镇国公府虽然不像皇宫王府那样侍卫众多,但个个身手不弱,警惕性甚高,就这么一点时间,家丁护院竟然齐刷刷赶过来,眼看就要封堵住她的去路,她只好选择先行离开。
“秦坚,你可是后悔当年留了我一命?”“秦霜”冷笑,“天亮前,用你的命来换秦姝的命!你知道我会在什么地方,若让我看到其他人,秦姝必死!”说完挟持着萧遥迅速离开。
萧遥被她拖了几个趔趄,满目凄茫:“你不是阿姊……”
“秦霜”没有回她,而是拎着她逃出了镇国公府。
“果然是她……”詹秀英无力地靠在门框上,徐家,徐湘晴,那个秦坚心软放过的徐家遗孤。
权利斗争哪里来那么多对错?怪只怪秦家与徐家各事其主。当年太子伏诛,幼子下落不明,皇上得到消息是徐温暗中将人接走,秦坚与章衡一起去徐宅要人,起了冲突。徐温让其子假扮太子遗孤引开他们,徐温连妻女都不顾,亲自带太子遗孤逃命,等他们再追上时,太子遗孤已经不知所踪,徐温当场自尽。只要太子遗孤还活着,太子党就不能活!上面下了格杀令,作为臣子他们没办法,即便是为社稷计,他们也不能让太子余孽有死灰复燃的机会。
自那后,秦坚辞官,交归兵权,再不过问朝政。他一辈子顶天立地,坦坦荡荡,就做过这么一件违背良心的事,这个孽,他早该还了。
秦坚握住詹秀英的手:“我会带阿姝回来!”
京郊的一处废宅里,徐湘晴拉开一道破败的门,门里有一口碎成渣渣的大箱子。当年有人杀进来时,徐湘晴第一个想到的是不让偷偷来探望她的秦霜和秦姝受了伤害,亲自将她们藏在这口箱子里,然而,她做梦也想不到,来杀她们的人竟然会是她们的父亲秦坚。
秦坚与父亲不合,甚至不允许她们往来,但她们私下也会偷偷传递书信甚至这样私会。那日是徐湘晴的生辰,秦霜带着年仅三岁的秦姝偷偷过来给她庆生,谁又能料到,这会是徐家家破人亡的日子?
“秦霜说,当日你被吓病了,梦魇不醒,高烧数日不退,还有了梦游之症,遍寻名医,好些年才调养好,但三岁之前的事情却都记不得了。”
萧遥看着她,打量这间屋子,屋子破败不堪,她寻不到一丝记忆。
“秦霜说,你喜欢吃豆糕,她每月的月钱珠钗都舍不得买,却每日买豆糕回去哄你,你吃腻了就喂给隔壁跑来的小黑狗,每每气得她捡起棍子追着你打;她说,你不好好练字,非要跑花园玩泥巴,玩得一身脏,有时会被母亲碰上,她怕你被母亲责罚,用自己的衣服给你擦拭,你却当着母亲诬赖是她拉着你玩泥巴,最后被责罚的总是她,为此,她揍了你好几回;她说,为了教你女红,她手上全是针孔,你却依然将凤凰绣成掉毛的山鸡……”
三岁前的事情萧遥记不得,但这些事她却记得清楚明白:“你、为何这般清楚?”这明明是她与阿姊之间的小秘密,阿姊气她、揍她,却也最护她,从来不会跟母亲告状。
徐湘晴看她:“你不奇怪当日在校场,为何我会认为自己是秦霜?”
萧遥脸色有点泛白,声音有点抖:“为何?”
“因为,她曾经用自己的性命试图将我变成她。噬心蛊,本就是为她准备的,让她以我的身份替徐家报仇,这才是我想给秦家的惩罚!”
可最后,却是她将我变成了她,用她自己的性命一点一点地将属于她的感情她的记忆灌进我的脑子,甚至不惜用火烧伤自己,让她变成我的模样来完成这个仪式。
若非有李长风,也许,回来的就已经是秦霜而不是徐湘晴了。秦霜在临死时拉着她的手说,我能还你的只有这些,一个家。而李长风也用自己的性命将她的仪式夭折……
“所以,李长风也好,稽无忧也罢,都是你派来引诱阿姊的棋子?我问你,阿姊现在人在哪儿?”萧遥拎着徐湘晴的衣襟,眼眸通红。
徐湘晴缓慢掰开她的手指:“赵靖的意思你不懂么?噬心蛊要牵绊极深之人,以命相换……”
萧遥腿一软,摔在废墟中,阿姊,她,死了……
为了她而死!
“至于李长风与稽无忧,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,是我故意抛出来接近她的诱饵。”徐湘晴看到萧遥颓败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抹心疼,明知道这是秦霜用性命印记在她骨髓的心情,可她还是不可遏制地不想去伤害她。
“你不用自责,当年即便不为解你蛊毒,秦霜也会跟李长风走,因为她知道我在等她。”
“那沈宛?”
“沈宛一直在查秦霜的死因,最后还真被她发现了假死的秘密,我们不得不除掉她。”
萧遥抬眸看她,满眼泪花:“为了报仇,你知道你害死多少人?”阿姊,沈宛,还有那么多无辜将士……
“那又如何?当我从火海爬出去那日,我就已经死了,活着的徐湘晴,本就是为了徐家那些惨死的冤魂而活!”
萧遥从地上爬起来,定定看她:“你真的不曾后悔过?”
“后悔?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自己也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!”
徐湘晴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此仇不报,不死不休!”笑容收敛,煞气顿现。
“好,我成全你!”不知何时萧遥手中多了一个细竹筒一样的东西,她陡然捏破,一枚穿云箭冲天而起,在上空炸开。
徐湘晴皱眉:“秦坚不敢强攻,你即便不放穿云箭,他也知道你在哪里。”
萧遥冷笑:“你以为,我会让阿爹牺牲自己来交换我的性命么?”
就在此时,风声变得诡异,数条黑影如鬼魅般朝这边赶来,而为首之人甚至没来及换下他端王的衣裳。
徐湘晴心头大骇:“他们什么时候跟来的?”一枚穿云箭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召来人,这些人分明早就跟在她们身后,那枚箭,不过萧遥发的行动号令。
“就在你带我走时,一路我都给他们留下了标记。”她们经过的地方,有很多乞丐的“窝点”,萧遥只需要将自己身上的东西丢过去,自然能传到陈小枸手里,而陈小枸也会按照她留下的信息去找李时。
徐湘晴怒极,好想一刀宰了这只小狐狸,但刀刃都抵上她脖子了,她却下不了手。徐湘晴气愤难平,提起萧遥便往后山逃去,直到逃到悬崖上,李时才追到人。
“放了她!”李时仗剑而立,帅气冲天。
“放了她,端王就会放了我?”徐湘晴笑问,一点没有被逼上绝路的自觉。
“本王可以考虑留你性命!”
徐湘晴冷笑,完全没有放人的意思。萧遥向李时使了个眼色,李时拿起弓箭对准了徐湘晴,道:“既然你不放人,那我就只能让你为萧遥陪葬了!”
说罢,一箭射出,毫不犹豫,这下连徐湘晴都傻了眼,本能地拖着萧遥往一边让开,而萧遥也借着她这个晃身,迅速打开她握匕首的手。她本是要就势滚出去,却不料天不遂人愿,踩到一块滚圆的石头,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。
徐湘晴被摆了一道气急,反手便刺过去,萧遥心头大骇,这下玩完了,这是天要亡她啊!可徐湘晴的匕首在离萧遥尚有两寸时突然停下。
“你,谁都可以杀,唯独她不行!”
又是那个声音,徐湘晴恨得磨牙,李时的箭矢赶到,射中徐湘晴握匕首的手腕,匕首掉落,萧遥避过。数支箭矢刷刷落下,阻止徐湘晴再靠近萧遥。确定有足够安全距离之后,李时下了格杀令。
这次箭矢对准了徐湘晴的要害。
“住手!”秦坚赶到时,那箭刚要离弦,被他一击带偏,可惜徐湘晴还是在乱箭中负伤,朝悬崖滚落下去,萧遥扑过去,抓住她的手。
徐湘晴愣了一下,问她:“你想救我?你忘记是谁杀你阿姊?”
萧遥脸色有点白:“方才,你为何停手?”很多次,徐湘晴都是可以杀她的,为什么?
徐湘晴笑看她,脸颊沾染了血污:“秦霜说,秦家人我谁都可以杀,独独不能杀你,你告诉我为什么?”
“因为,你不是……”
风在耳边呼啦啦地吹,萧遥似听清了又似没听清。秦坚冲过来,试图拉起徐湘晴,徐湘晴却趁机掰开了萧遥的手,满眼怨恨地瞪着秦坚:“我不会放过你的!”
徐湘晴犹如暗夜中的蝴蝶,飘摇进黑暗中,再难寻到踪迹。
端王府和镇国公府的人在山崖下找了三日,也没能找到徐湘晴。别人或许认为这么高落下即便不死,也瘫了,许是被野兽吃得骨头都不剩,但萧遥知道,她没死。某一天,她还会回来,也许换个身份,报她未报之仇。
萧遥在秦霜的房间里枯坐了三日,那几日,徐湘晴一直在画一幅画,一幅山水画,如今这幅画已经完成,萧遥瞧得这景色有些眼熟,拿了画策马出了长安城,找到画中的位置,那里,曾是阿姊带她常去踏青的地方,每次去那里,她都会坐到夕阳西下,告诉她,曾经,她有一个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,喜欢坐在这里看夕阳。
萧遥汗流浃背地爬上这处山崖,看到那簇茂盛的牡丹。萧遥用手指一寸一寸扒开土,土下有一块石碑,上书:秦霜徐湘晴之墓。
萧遥喉咙梗得慌,手指头扣出了血,指甲翻折,泥土浸润,血肉变得模糊,她终于挖出了一具骸骨,抱着这具骸骨,长久压抑的泪水绝了堤:“阿姊……”
随后追来的李时站在山风中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一步也不能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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