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遥在山上坐了一夜,李时跟空气一样陪了她一夜。她没有将秦霜的骸骨带回曲江池畔,依然葬在那片山地上,看着这边的夕阳。
阿姊用性命去换的不仅是解除她的蛊毒,还有徐湘晴心中的灭族之恨。赵靖说过,噬心蛊是要牵绊极深之人,种蛊之人用自己性命让中蛊之人以她的身份去活着。与其让徐湘晴用自己的性命为她种上噬心蛊,让她感受到她这十余年来的痛苦,化身仇恨之剑刺杀自己亲人,阿姊的选择当然是会用自己的性命为徐湘晴去种下这个蛊,让她以自己的身份回到秦家,还给她父母亲人以及爱她的所有人。
李时看着萧遥刻了一块墓碑,放在这里,重新栽好那些牡丹花,又是一日的忙碌,她没有喝一口水,吃一口饭,甚至也没有对李时说一句话。但那日傍晚,李时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回夕阳。
“过几日秦翊便回长安。”
“阿姊的事情他可知道?”
“我已传信于他。”
“嗯。”萧遥起身,似已掸去所有风尘,脸上无悲无喜。
那日她回了画古楼,将自己关在听雨轩,画了三天三夜的画本,还写了一卷《九州风云录》。
这天下的风云从来不会断绝,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之争,成王败寇,朝代更替,世事轮回,谁又能绝对公正地评判别人的是非功过?
一将功成万骨枯,王座之下,堆砌的白骨又何止千万?
萧遥走出听雨轩,将画本与《九州风云录》交给刻版师傅。画本画的是那些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歌舞伎娘子,《九州风云录》写的是这场震惊朝野的南衙兵祸。
刻版师傅们丝毫不怀疑这画本和九州风云录面世会如何火爆,但是……
“那个,逍遥先生,你是不是忘了什么?”
萧遥脑子转了好几下:“什么?”
刻版师非常委婉含蓄说道:“先生不觉得画古楼少了什么人?”
萧遥环望四周,顿时脸色白了白。
诏狱。
季斐啃完两个干硬馒头,喝了一口凉水,肚子反而更饿了。他问狱吏:“什么时候放我出去?”
狱吏面面相觑,季斐是端王府亲卫丢进来的,其他人怎么好随便插手?
“那个,再等等。”
一起被关进来的季唐郁闷道:“我们是不是被人给遗忘了?”
季斐:咱能不说大实话么?他就知道萧遥那个小混蛋靠不住!
萧遥找李时将人提出来时,季斐整个脸都是黑的,一直黑到画古楼,还让她吃了个闭门羹。
至于么,不就是多关了几日?这烈日炎炎的,诏狱阴风阵阵,不正好避暑么?
“端王别见怪,季斐就这德性。”
听得这话的季斐差点冲出去将萧遥揍一顿。
李时则观察着萧遥,小家伙似乎又恢复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德性,仿佛几日前他看到的那个为秦霜疯狂扒土的人不是她一般。他没有问秦霜的事,也没有说镇国公和国公夫人在等她回家,更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去端王府做劳役,而是问:“你的画本什么时候出?”
“这不得季斐去办么?相信他不会跟钱过不去。”
三天后,画本与《九州风云录》第二卷同时登场,整个画古楼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。陆鸣观察了半天地形都没找到有利位置挤进去,回头问端王:“为什么不让逍遥先生给我们留两本?”
李时高冷淡漠地瞥了他一眼,陆鸣认命。得,作为下属,他总不能让端王去人堆里抢,关键时刻,还是得自己冲锋陷阵才行。他这边刚冲进去,脸都被挤变形了,便看到宇文默拿着一本画本挤出来。
“宇文将军也来抢画本啊?真巧!”
宇文默看他那狼狈样,一张脸端得毫无表情:“嗯,巧。”说罢,魁梧身材如履平地般出了人群。
陆鸣本想叫他帮忙抢一本的,这话都没来得及出口,人已经不见了。这……
萧遥看着外面火爆场景正琢磨着能分到多少钱,便见得宇文默被人领着过来,到得近处,拱手向她一揖。
萧遥也没恢复女儿身,也拱手回了一礼:“宇文将军来可是有事?”
“之前受先生看重,得到提拔机会,但因为有些私事要办,前日里向圣上辞了监门卫的官,有负先生厚望,今日特来向告罪。”
有负厚望?其实,你上《九州风云录》,真不关我什么事儿啊!
萧遥心虚得背脊都直了,赶紧正襟危坐,端了端派头,道:“宇文将军可是因为公子无羁的事?”花倾死了,代替公子无羁,死在宇文默部下手里,而公子无羁还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,这教他如何能释怀?
“我听说有神似她的人出现在祁连山。”宇文默没有否认自己的目的。
祁连山紧挨吐蕃,离突厥不过一个肃州,即便公子无羁不去吐蕃还可以去突厥,不去突厥,肃州之外便是陇右道,大周最西北的位置,也是胡人聚居之地。要在那样的地方找一个人,宇文默此去,没个三年五载怕是回不来的。
“珍重!”这是萧遥唯一能送他的话。
宇文默拱手,回了一礼,毅然决然踏上他的征程。
宇文默踏出画古楼时,与一黑斗篷正面相遇,此人身材高大,这大夏天的,穿着黑斗篷,将整个人罩住,怎么看怎么惹眼。连远处偷凉的李时都看见了,但一个晃眼那人却又不见了踪影。
一刻钟后,季斐去了听雨轩,将一叠画稿放到萧遥案前:“你看看。”
萧遥翻开,第一页硕大两个字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:神谕?
再看里面画稿,这是简笔画,颇有她的风格,形简意赅,但故事一点不完整,寥寥十余张画纸,画的竟然是个宴席,前面十张画都是宴席上的摆设可谓拖沓至极,后面剩两张画的是一人在饮酒时突然烈火焚身。
画本就这样完了,无头无尾,不明所以。
“何意?”萧遥看得迷茫。
季斐摸摸下巴:“大概是你的风头太劲,有人受了你的画本影响,所以也想出画本给自己打个名号。”季斐指着画纸末端的一个像蝴蝶一般的印记,连这个都很像萧遥曾经出天谴画本时用的曦书。
只是,每张画都是相同印记,由此判断这该是表明这名画师身份用的。
“你的意思是说要给他刻印出版?这种东西能有人买?”
“对方付了十金,没人买,白送!”
“啧啧,那你是不是得分我点?好歹这也是我的名气招揽来的。”
季斐随手摸出一粒金豆子丢给她:“看出什么没?”
萧遥放下画稿:“里面没藏什么秘密,真的只是单纯画了一场宴席。这食案、凭几,包括这山水屏风,波斯地毯,造型典雅,雍容华贵,非显贵之家不能用,但这些也是显贵之家常用。真要说特别,便是这边的歌舞伎,她们穿的皆是国色天香的舞衣。”歌舞伎穿国色天香舞衣不奇怪,奇怪的是画这画本之人,为何会画出来?这花纹这图案,只要去过国色天香见识过众多舞衣的人,一眼就能认出是那位宫廷大手的风格。
“许是个人喜好而已。”季斐起身,没什么大问题,能赚的钱没道理往外推不是?
他这边方走,李时过来,问:“可有见过一个穿黑斗篷的人?”
“黑斗篷?”萧遥瞧瞧外面艳阳高照,“这鬼天还穿黑斗篷?”
见她这般,那可疑之人必然没来找她,李时便放心了。
“李时……”
乍然听得自己的名字被萧遥叫出来,李时心里有些怪异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:“怎么了?”
“宇文默走了。”
萧遥神情恹恹,李时叹息一声,伸出手,揉揉她发顶:“有些事,他必须去做。”不捉回公子无羁,他有何面目面对那些在这场动乱中死去的将士?
远在祁连山东面的张掖,一行商队行走在沙漠中,叮叮当当的驼铃声敲打着旅人的神经。杨柯让商队停下,解下水囊递给懒洋洋靠着骆驼的人。
“主子,今日就在这里安营吧?”杨柯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公子无羁的肚腹,最近她吐得厉害,茶饭不思,逃亡路上又没那么多讲究,也不知道她撑不撑得住。
公子无羁接过水囊喝了一口,抿抿干涸的嘴唇:“都到这里了,想必没人追得上,你们不用跟着我。”
“主子走到哪里,我们自是要跟到哪里!”
公子无羁笑看他,点破他的盘算:“这个孩子,无论男女,我都不会让他走我的路。”
杨柯赶紧拱手:“主人既如是说,我等自是不敢违逆,如今天气热,主人将养身子是正事。”
恢复杨氏江山,不只是杨氏的事,这些拥立之人,谁不想坐着这艘顺风船一雪前耻,恢复家族荣光,再踏极巅,翻云覆雨?自己的女儿身一直是他们的一大忌讳,否则就不会有那连公子无羁都不知道如何发生的一夜。
翌日太阳升起,杨柯招呼商队出发,却发现公子无羁不见了,他们想追,但骆驼与马匹都疲软无力,无法载动一个人。
一个月后,宇文默接到无名氏暗报,追上了这个商队,联合安西都护府剿灭了一干余孽,但公子无羁却下落不明,仿佛突然从世上消失了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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